潜水舱的抗压琉璃上结满了一层混浊的冰霜。极寒的温度让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色的雾气。

李长生站在观察窗前，眼底暗红色的乱码高频闪烁。

前方百丈外，深渊的尽头被一堵彻底堵死的“墙”占据。那不是泥沙或岩壁，而是一整面横跨视线极限的血肉长城。没有修仙界常识中灵力交织的光幕，也没有阵纹构成的结界。视线穿透冰冷的海水，看到的是无数条粗如巨蟒的暗红血管，以及大片布满褶皱的活体黏膜。

这些东西堆积在一起，正随着某种沉闷的频率缓缓蠕动。每一次蠕动，都在深海中掀起一阵令舱体外壳嘎吱作响的巨压。

“这根本找不到物理接口，连一丝光都透不过去！”贺楼屠死死抓着操纵杆，机械瞳孔因过度扫描而急剧收缩，齿轮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这不是阵法。”公输白的残魂飘在李长生身侧，虚幻的老脸上透出死灰，“这东西在呼吸。这是一头怪物。”

致死的天道威压透过海水渗透进来，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的铅块。角落里，陷入重度昏迷的凤舞瑶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，指节将李长生的衣角攥得发白。

“矩阵只有一次物理刺入的机会。”李长生没有回头，漆黑的瞳孔被乱码映得暗红，“公输白，找缝隙。”

公输白没有废话。远古阵法宗师的理智告诉他，面对这种超越认知的高维活体防线，常规推演只会让算力瞬间枯竭。

他抬起虚幻的左手，右手并拢成刀，生生切下自己左手的一截魂指。

那一小截魂指迅速缩小，被他揉捏成一团类似香火残渣的微光，顺着舱体前方的排雷管道弹了出去。

微光刚触及肉墙表面。

“噗。”

一声极轻微的水泡破裂声。微光直接被肉墙表面蠕动的黏膜绞碎。

公输白死盯着那绞碎的瞬间，再次切下第二根、第三根。

当第四根魂指化作微光投入防线深处时，公输白骤然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哼。那团微光不仅被搅碎，一股阴冷至极的自卫代码顺着因果线，直接倒灌进了他的残魂深处。

残魂胸口瞬间炸开一片乱码般的火星。

李长生眼底红光一闪，指尖挑起一缕纯净的本源气息，猛地拍在公输白后心。

极寒的纯净气息撞上反噬代码，发出刺耳的呲啦声。倒灌的代码被强行冻结、剥离，化作点点黑雾消散在舱内。

公输白大口喘着根本不存在的粗气，魂体几乎透明到底。“找到了……”他声音发抖，“它每次吞吐香火，肉壁交错间会有万分之一的频率错位。产生一个仅有零点一秒的算力死角。”

说到这，公输白停顿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恐惧：“长生……我刚才在缝隙里，听到了极其微弱的惨叫。那里面有……”

“报坐标。”李长生直接打断他，根本不在意防线内部到底有什么。

公输白咽下后半句话，指尖在主控台的晶板上点下一个跳动的红点。

“贺楼，推上去。”李长生拔出手指，血水顺着指尖滴在甲板上。

贺楼屠一把扯掉操纵杆上的绝缘布，机械手臂猛推到顶。

“超载！废炉子给我烧穿！”

潜水舱尾部的四座灵石反应炉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，沉闷的轰鸣压过了深海死寂。挂载在后方的接驳矩阵亮起幽绿的脉冲光。

潜水舱像一头发疯的铁公牛，顶着沉重矩阵，直撞向那堵蠕动的肉墙。

百丈。五十丈。三十丈。

当距离缩短到二十丈时，废弃机械神躯的碎片与活体防线之间，爆发了极其恐怖的底层物理排异。

海水像被煮沸了一般，肉眼可见的斥力涡流凭空生成，如同无数把透明的重锤，疯狂砸在潜水舱上。

“砰！”

左侧的抗压钢板发出一声哀鸣，直接向内凹陷下去。紧接着，顶部的铆钉一颗接一颗崩碎，像暗器般在狭窄的舱内乱射，砸出点点火星。

“压不住了！”贺楼屠嘶吼，脸部肌肉完全变型，“斥力太大，舱体要在接触前散架了！”

接驳矩阵在底座卡槽里剧烈晃动，那些强行敲入的接口处，爆出一连串焦糊的电火花，短路的隐患在极压下彻底暴露。

眼看矩阵要被涡流强行掀翻，彻底错失那即将出现的缝隙。

贺楼屠眼底的恐惧突然被一种极客特有的、近乎病态的狂热吞噬。深海拾荒者的骨子里，本就流淌着不要命的毒血。

“老子敲进去的插头，天王老子也别想给老子拔出来！”

他猛抬右手，一指戳向自己机械义肢的后颈接口。咔哒一声脆响，他主动切断了所有痛觉神经的传导。

紧接着，他背部的舱甲猛然弹开，仅剩的八条粗壮机械触手如同狂暴的黑蛇，撞破潜水舱摇摇欲坠的外壳，深深扎入两侧海沟坚硬的岩壁中。

“给老子——死死钉住！”

潜水舱彻底失去了机动性，变成了一个被强行卡在轨道上的液压推拉杆。斥力涡流疯狂撕扯着机械触手。

“嘣！嘣！”

两条触手在巨大的拉扯力下直接从他后背崩断，带着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飞了出去。

贺楼屠翻着白眼，嘴角溢出白沫。痛觉虽然切断，但神经中枢的过载让大脑濒临宕机。他硬是靠着这股不讲理的死劲，扛着潜水舱不断解体的代价，将接驳矩阵一寸一寸推过了那道排异涡流的死亡分界线。

同一时间，数千海里外的天道巡查局主力舰内。

琉璃舷窗外，依旧是死寂的深海。主控舱内的玄铁杯盏还在因远处的地震余波微微发颤。

千鹤姬站在主控罗盘前，那双原本冷如冰霜的眸子里，此刻布满了血丝。

太安静了。

前锋全灭后，海底地震的余波已经彻底平息。但这股平静不仅没有让她安心，反而让体内那根异化羽骨传来了极其尖锐的刺痛感。

那种感觉，就像有某只看不见的蝼蚁，正在啃噬天庭防线的最根基。

“大人，盲区戒备阵法已开启，未发现……”副官的话尚未说完。

“撤掉戒备阵法。”千鹤姬冷冷打断，一把推开副官，双手猛地按在罗盘边缘。

指尖刺破肌肤，淡金色的精血顺着罗盘阵纹迅速蔓延。

“强行重启深红猎网微波扫描。不管耗损多少算力，给我把这片死海的底层频率重新梳理一遍！”

“哐当——”

远在气运中枢外的深渊底部，潜水舱的前置琉璃罩在极压下彻底爆碎。

冰冷彻骨的海水瞬间倒灌而入，将舱内的一切淹没。李长生一步未退，任由水流冲刷，眼底的乱码在海水中拉出猩红的残影。

贺楼屠瘫倒在操作台上，机械义肢大面积崩断报废，但他推到底的操纵杆死死卡在死锁位置，纹丝不动。

沉重且残破的接驳矩阵失去了所有的物理保护，此时完全裸露在活体肉墙的致死威压下。

距离那仅存零点一秒的死亡缝隙，近在咫尺。

冲锋倒计时，开启。